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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 作者:
- 来源: CN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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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欧的作曲家和作品是中国交响乐团2025至2026音乐季最重要的焦点策划之一,整个系列因此得名“北欧之光”。卡尔·尼尔森虽然在祖国丹麦影响力巨大,头像还曾被印刷在100元丹麦克朗的纸币之上,但在国际上的传播度远不及同样来自北欧的西贝柳斯。这种现象的背后固然有很多因素,其中非常直观的一点莫过于指挥家的推广。与广泛活跃在世界各地的芬兰指挥家群体相比,丹麦目前仍然并不算是一片盛产国际指挥家的土壤。不过,在指挥家水蓝的事业轨迹中,恰恰就有着关于丹麦浓墨重彩的几笔,包括多次应邀客座执棒丹麦各地的交响乐团,以及担任哥本哈根爱乐乐团首席指挥和荣誉指挥。这无疑让他具备了得天独厚的优势,能够将个人的艺术旨趣和环境的滋养熔于一炉,成为尼尔森作品在当代的最佳诠释者之一。 ![]() 《第四交响曲》是尼尔森在交响乐体裁的风格确立之作,标题虽然常被直观地翻译成“不灭”,但它真正指向的是“一类不可磨灭的事物”,即英文标题所说的“The Inextinguishable”。或是考虑到整部作品中间没有停顿、完全一气呵成的特点,水蓝没有带着指挥棒上台。不仅如此,他不等完全在台上站定,几乎就是瞄准观众席掌声消逝后的同一时刻便直接起拍。枕戈待旦的乐团旋即予以回应,在第一个小节就奠定了整部交响曲的演奏规格。面对错综复杂的音乐信息,乐团始终在行云流水的律动中保持着良好的平衡感和清晰度,每个声部的细节都能准确定位。这无疑是精细排练、充分打磨的成果。 为了排演这部略显陌生的交响曲,国交充分调动了乐团内外的音乐家资源。弦乐各声部的首席级演奏家几乎全员上阵,木管组则是“新、老、客”几位首席共同领衔的豪华阵容。更加令人惊喜的嘉宾,莫过于远道而来的哥本哈根爱乐乐团的定音鼓首席哈利·提汉(Harry Teahan)。他的出现不仅让第四乐章的双定音鼓段落精彩绝伦,更为整场曲目都带来了全新的声音概念。 ![]() ![]() 遥想去年十月的那场西贝柳斯《第五交响曲》第三乐章,国交的弦乐声部在水蓝的带领之下贡献了惊喜的表现。这次在尼尔森的《第四交响曲》中,弦乐声部把这样的姿态提前到第一乐章的展开部。中提琴由紧入松的动机仿佛扮演了一种闯入者的角色,激烈的斗争场景在小提琴的跳跃、中提琴的冲撞和低音弦乐的鼓动之下集中爆发,几个声部的互动关系在交错的对立中实现了统一。而当管乐和定音鼓全都加入后,每组弦乐都仍然守住了自己在织体中的身位。无论是在介绍主题还是加工主题时,尼尔森都对长笛着墨很多——早在呈示部里的连接段,长笛就要负责演奏主部主题的变形,与大提琴首席形成对话。而在展开部,正是跳跃的长笛拉开了激烈场景的大幕,最末尾又是长笛如同一缕青烟将混乱的局面安抚下来。此次坐镇长笛声部的是国交长笛声部的客座首席马勇,他的演奏总能找到与其他声部距离最理想的位置,声音既有一种飘浮之感,又与乐团保持融合,成为整个木管组的一杆旗帜。 ![]() ![]() 整个第二乐章几乎都是属于木管组的舞台。尼尔森基本是以两两组合为单位,让木管组的四种乐器变换形成不同的质地。除了客座长笛首席马勇以外,另外三位声部首席分别是乐团老资历的大管首席王晓柯、中坚力量单簧管副首席吴丹和年轻的新晋双簧管首席曹一帆。他们各自的老到经验和青年朝气共同形成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每一组的声音都以圆融的境界为先,同时兼顾个性的彰显,让这个短小的乐章焕发出千变万化的色彩。 ![]() 与之相对的,第三乐章改由弦乐唱主角。国交的弦乐声部将演奏的高标准高规格一直延续了下来,小提琴以极强的集中度率先演奏主题,低音弦乐伴随定音鼓以点状的姿态穿插其中。虽然前者才是旋律,但是后者的角色更见功力,因为这些星罗棋布的八分音符本身带有律动,而且需要和旋律的线条形成匹配。本场特邀定音鼓首席哈利·提汉的作用此时至关重要,他精准地主导着乐团声音事实的走向。乐章中间的弦乐小重奏很容易让人想起不久前在这片舞台上演出过的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水蓝在这个室内乐化的段落中代入了亲切的人文视角,让音乐保持质朴的流动,同时让木管乐器轻盈地飘出,勾勒出一种娓娓道来的诉说感。 ![]() 进入第四乐章的主题之前,弦乐先发制人地以致密紧凑的快速32分音符惊艳全场。水蓝自信而大胆地把速度推到极致,与几乎所有常见的演绎版本相比都更为迅捷,让弦乐的声音如同贴地飞行。国交的弦乐声部无疑经过了针对性的准备,在很低的弓压和很快的弓速中保持了律动的高度统一,对于重音的交代也非常清楚。这股势头直接引出了第四乐章气宇轩昂的主题,速度由疾到缓的过渡产生了一种豁然开朗之境。标志性的两组定音鼓分别置于舞台正后方和上场口一侧,由特邀首席哈利·提汉和国交新晋打击乐首席孙翌共同坐镇。两组定音鼓之间,以及它们各自与整个乐团之间,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立体声”效果。各自独立但又相互咬合的律动,更在每时每刻都牵动聆听者的神经,让人的注意力牢牢沉浸其中。 ![]() ![]() 整趟关于不可磨灭的生长之旅,最终以日出般的第一乐章副部主题落幕。在此之前,两组定音鼓再次展开对抗,弦乐和铜管仿佛在一旁摇旗呐喊。深谙晚期浪漫主义交响乐之道的水蓝,不动声色地让能量逐渐积累。木管的穿透力、低音铜管的饱满基底、小号和圆号的灿烂音色、弦乐充满张力的翻涌之姿,共同把音乐推向了最后的高潮。如果说理查·施特劳斯笔下更重要的是日出后攀登高山的过程,尼尔森则是把历经重重险阻与挫折、曙光射入之后的篇章留给了聆听者去继续自己脑海中的书写与想象。 ![]() ![]() ![]() 而在音乐会的上半场,水蓝执棒乐团演绎了格里格的《培尔·金特》第一组曲,并且携手女中音歌唱家吴虹霓带来了拉威尔的声乐套曲《天方夜谭》。虽然《培尔·金特》第一组曲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旋律,水蓝却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能把“小品”变得不“小”,就像几个月前的《天鹅湖》组曲一样。面对这类脱胎于剧作的音乐,他的演绎策略总是把音乐会视为独立的场景,突破原剧演出时的限制,从音乐本身出发挖掘表达的潜力。 得益于《培尔·金特》音乐的表达潜力之深,水蓝几乎是在用交响诗的格局来处理每个片段,哪怕是短短两三分钟的音乐也有起承转合的完整构思:“晨曲”的旋律并非铁板一块,配器、调性和重音都是景观变换的索引。无论是长笛、双簧管、圆号还是弦乐的旋律片段,都交代得非常干净。“奥赛之死”的核心则是力度和速度的沉浮,弦乐组在水蓝的手中始终保持饱满的动态平衡,带动所有观众一同“陷入”哀而不伤的氛围。“安妮特拉之舞”在原本的戏剧中是一段幕后演奏的音乐,加装弱音器的弦乐再现了这种幕后特点,同时更加凸显了三角铁的色彩魅力——亲自上阵的打击乐首席孙翌敲出了细腻的声音。最后一段“在妖王宫中”整体呈现为一条逐渐蓄力的弧线,水蓝从一开始就强化了大管律动中的重音,用这种乍一听上去略显突兀的效果奠定了超乎寻常的张力。当音乐的速度逐渐加快,粗中有细的魔幻之舞不断推向张力的极限,直到在终极的强奏中得到了释放。 ![]() ![]() 在此前的2024至25音乐季上,拉威尔是国交重点展示的作曲家之一,国交用一个乐季的时间排演了他的几乎所有主要交响乐作品,其中“遗留”的就有这部《舍赫拉查德》。拉威尔用“舍赫拉查德”为作品命名,就是要借助这位主人公的视角进入《天方夜谭》的场景。女中音无疑自然而然地成为这部作品中音乐和叙事的两重“主人公”。当然,比起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管弦乐,拉威尔的声乐套曲在叙事方面更加朦胧和模糊。与其说他是在讲述“天方夜谭”的故事,不如说是借这个题材在写自己的音乐。此次担任声乐套曲《天方夜谭》独唱的吴虹霓常年活跃在世界主流歌剧舞台,也参演过许多大型交响声乐作品的重要音乐会。她的声音条件出众,在拉威尔设置的声音迷宫中游刃有余。 ![]() 占据整部套曲过半篇幅的第一乐章“亚细亚”如同一篇游记,想象的旅程中沿途的各种绮丽的乃至魔幻的景象全都历历在目。吴虹霓展现出了出色的声音控制能力,在移步换景的情节中不断赋予音乐以细微的“表情”,同时始终巧妙地拿捏着看似宏大的音乐深处的含蓄气质。以“笛”为名的第二乐章又是长笛的高光时刻,长笛声音纯净透亮,而且老到地贴合着歌唱家的声线。最后一个乐章的内容指向学术上存有不同观点,但这恰恰更适合我们聚焦在音乐本身的质地和色彩来欣赏。乐团在这个乐章更多扮演烘托的角色,歌唱家则要不动声色地用近乎诵读的方式完成心理描写。水蓝极具智慧地把握住了这个乐章“点到为止”的特点,吴虹霓更在克制的情绪中保持着清晰的声音投送与延绵的色彩意境。 ![]() 随着四月底这场音乐会的上演,中国交响乐团已经掀起了尼尔森交响曲在国内演出的一次罕见小高潮。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这位作曲家的第二、第三和第四交响曲得到集中演奏。5月16日,芬兰泰斗级指挥家奥科·卡姆将远道而来,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执棒尼尔森的《第二交响曲“四种气质”》,同台呈现的还有西贝柳斯的《d小调第六交响曲》和格里格的《培尔·金特》第二组曲。虽然三部作品都是相对冷门的存在,但它们各自有独一无二的历史价值与艺术魅力。在同一场音乐会上将它们集中起来演奏,更是难能可贵的聆赏经典与开阔视野的机会。在这之后,指挥家水蓝还会在5月31日再度回归北京音乐厅,执棒他最熟悉的代表作——尼尔森的《第三交响曲“开阔”》。 事实上,在乐季之初针对“北欧之光”这一音乐会系列的前瞻文章末尾,笔者曾做出这样总结:这也许是北欧作曲家和作品第一次以如此规模和全面视角,在国内的音乐会舞台上由一支乐团集中呈现。而在这样的节目编排基础上,更重要的是让这些重磅曲目都以配得上它们的现场演奏展示出来。截至目前,中国交响乐团业已演奏的这些北欧主题作品,都有非常出众的完成度。这些不断积累的成功演出经验,无疑也会给舞台内外的所有人都带来更多信心,让本乐季后续将要上演的北欧作品更加值得期待。此刻笔者甚至已经可以进一步展望,待到音乐季收官、系列音乐会作结之时,经过这段时间的持续耕耘,北欧音乐在北京观众心目中的认知定将实现新的建构。 ![]()
撰稿:姜太行 责编:张露予 摄影:国之骄子 排版:陈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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