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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评 | 音乐的气质,乐团的气场

  • 时间: 2026-05-25
  • 作者: CNSO
  • 来源: CNSO


芬兰指挥家奥科·卡姆既是当代国际乐坛的一颗“活化石”,又是一棵常青树。很多早年的听众记住这个名字,很大程度上因为卡拉扬那套西贝柳斯交响曲全集的影响。1969年,毕生从不与他人合作录制唱片的指挥宗师卡拉扬,破例把这套全集唱片的近半数曲目交给了当时仍年轻的奥科·卡姆来指挥。如今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过去,卡姆虽然不以演出的场次数量著称,但仍然保持着必要的存在感和活跃度,而且早已是北欧交响乐作品公认的权威演绎者。他在今年早些时候刚刚度过80岁生日,但是工作中几乎见不到岁月的痕迹,此次在北京从排练到演出的整个过程都完全不用椅子,精力之旺盛、头脑之清晰令人刮目相看。

在中国交响乐团今年重点推出的北欧作品系列策划里,奥科·卡姆执棒的这场音乐会是直接点题的一个夜晚,目光完全聚焦于“三巨头”——三首作品分别来自爱德华·格里格、让·西贝柳斯和卡尔·尼尔森,而且都是他们同类创作里相对冷门的曲目,其中的尼尔森《第二交响曲“四种气质”》极少在国内舞台上演。对于同时承担重要国事任务的国交来说,在时间有限、日程紧张、工作量繁复的压力下还要吃透整套陌生的曲目,无疑是巨大的挑战。令人欣喜的是,经过近年来的不懈努力,特别是对曲目积累和演奏打磨的重视,乐团驾驭大型交响乐作品的能力如今有了显著提升。这不仅体现在完成质量的结果上,同时也表现在排练效率的过程中。无论是西贝柳斯的《第六交响曲》还是尼尔森的《第二交响曲》,乐团都能做到精准定位每段音乐的风格特点,并且用扎实的演奏能力把它们表达出来。

很多人对所谓的“民族乐派”作品难免会留下某种“浓墨重彩”的刻板印象。但是卡姆的审美向来不走“渲染”的路线,而是主张刻画清晰、干净和流畅的音乐画像。他的指挥手势也是如此,动作简练而有效,绝大多数意图都直接明了地体现其中。事实上,那一代指挥家但凡能够从群雄逐鹿的局面中脱颖而出的,手上技术过硬都是必要条件之一,卡姆当然也不例外。但以80岁的高龄仍然保留着完整的手上技术,则是一件殊为不易的事情。

在被格里格改编成组曲后,《培尔·金特》已经具备了独立的音乐价值。不过,卡姆对于第二组曲的诠释核心仍然基于原始的戏剧叙事功能展开。开头他有意用较快的速度起手,在乐团内部搅动制造出轻微的不协调,对应的是故事里婚礼的闹剧场景。这样的铺垫恰恰使得接下来咏叹的段落更加具有表现力,类似的音乐处理在下半场尼尔森交响曲的开头几乎原样复刻了一遍。“索尔维格之歌”是《培尔·金特》第二组曲里知名度最高的旋律,本身是索尔维格为了安抚培尔·金特而唱的摇篮曲。出身于弦乐之家的卡姆自己就是杰出的小提琴家,刚出道时曾担任弦乐四重奏的第一小提琴和交响乐团的首席。他用直截了当的手势调配弦乐声部在柔和宁静与流动开阔两种形象之间切换,利用丰富的织体和细腻的层次还原了深情而又带有隐忧的角色状态。

纵观西贝柳斯的7部交响曲,《D小调第六交响曲》也许不能算是最“动听”的一部,但是绝对有机会在最“耐听”的竞争中占有一席之地。在20世纪的交响曲创作领域,西贝柳斯无疑是一股清流,坚持着相对传统的音乐组织方式。很难想象,他在前两部交响曲里略作使用了大号之后,就再也没有为后面的五部交响曲使用过这件乐器。《第六交响曲》更是把室内乐化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配器整体非常简洁,音响更是基本与厚重无关。在这部交响曲的开头,卡姆抽丝剥茧地让弦乐交织并加入进来,通过重音控制句子的形状。管乐随后逐步丰富音乐织体,每个声部都是轻轻飘出的姿态。年轻的木管演奏员们不断吹出梦幻般的声音,无论是质朴的双簧管主题还是波动的长笛素材。此后的每个乐章都少不了木管的高光,演奏员们总能以很高的声音质量勾勒出迷人美感。继《第一交响曲》之后,西贝柳斯为《第六交响曲》再次引入了大量的竖琴戏份。虽然不像模仿康特勒琴那样具有独奏的性质,但是这部作品里的竖琴在很多时候都起到了推动音乐前进或转向的作用。对于西贝柳斯笔下许多“复古”的素材特征与编排方式,卡姆在流动的基调中留出了充分的思考与想象空间。从宏观上调性关系的布局到微观上终曲乐章主题的铺陈过程,这些信息的交代都得到了充分的重视。卡姆追求室内乐化声音特质的倾向,也在每时每刻引导乐团演奏的气场与交响曲本身的气质彼此呼应。

与上半场的西贝柳斯相比,音乐会下半场的尼尔森《第二交响曲》在演奏时要面临的挑战只多不少。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如何理解和呈现这“四种气质”彼此之间的差异,同时在交响曲整体的逻辑和结构之下把它们呈现出来。在音乐会前国交官方账号发出的导赏视频中,卡姆给予观众的聆听提示,其实也可以看作是演奏的要诀: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对于这首作品来说的开端就是“记住每个乐章的标题”。尼尔森在《第二交响曲》里引用的这个“四种气质”的概念,出自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这种理论认为人的情感特征根据体液可以分成四个类型,分别是“胆汁质”(易怒或冲动)、“粘液质”(随和或懒散)、“抑郁质”(多愁善感)和“多血质”(开朗热情)。尼尔森对于文学的着迷常常让音乐爱好者津津乐道,据说在他的枕边摆放的书籍是柏拉图的《理想国》。

正如卡姆在整场音乐会的第一个小节所做的那样,尼尔森《第二交响曲》在他的指挥棒下再次一鸣惊人。第一乐章“胆汁质”的开头直接在音乐厅里“炸响”,几乎是以两倍于常规的速度闯入,甚至有意让律动更不稳定;跑动的音群立刻抓住聆听者的注意力,顺势奠定了暴烈不羁的形象。这个乐章标志性的连续切分与非常规的重音,全都牢牢地控制在卡姆的双手之中。同样是在开头建立的对比之下,速度和律动后来回到“常态”后,反而从另一个角度强化了这种气质易变的特点。当然,“不羁”和“失控”之间往往只有一个脆弱的平衡点。卡姆手中清晰的拍点能够掌控大的结构,明确的图示则对细节提出了很多要求,例如让各个低音声部不断爆发出短促有力的轰击。但在大量元素交织出现,而且各自都要带着自主性疾驰的时刻,乐团难免会付出声音清晰和齐整的代价,在声部融合的稳定性上略有遗憾。

“胆汁质”结束在了近乎疯狂的高潮之中,还没等到空气完全冷却,卡姆就带领乐团立刻切换到了第二乐章“粘液质”的另一重肖像。这个乐章看似气质闲适平和,对于控制能力的要求依然保持在高位。按照卡姆的诠释,“粘液质”应该是随和的,但不是懒散的。他给乐团留出的气口不多,只有必要的呼吸空间,整体还是要求乐句之间保持紧密的衔接。弦乐奏出慵懒的旋律后,圆号也要多次复现这个纯净的主题。国交的圆号首席和整个声部整体上发挥稳定,贡献了干净利落的演奏。

第三乐章“抑郁质”的起点是铜管厚重的长音,随后则是弦乐的进一步发展。逐一现身的双簧管、大管、圆号等声部独奏不断丰富着“愁”字的层次,乐团扎实的中低音声部则用下行的半音音阶在织体底层持续制造不安的氛围。从作曲家的思路来看,复调手法的引入应该是为了强化复杂的愁绪。但是对于这场音乐会上卡姆和乐团的诠释而言,这种愁绪的刻画始终显得“淡淡的”,难免留下意犹未尽之感。但这也是一种内省化的解读方式,就像此前乐章闲适而非懒散的形象一样,带有某种中庸的观察视角。

不论愁绪的程度是深是浅,这一切很快都被定音鼓敲散。第四乐章“多血质”的基调清晰明了,连续的快速十六分音符赋予了音乐以欢快的动感,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之振奋。到了整个乐章结尾的进行曲高潮,弦乐声部以理想的声音质量,在保持弹性的同时兼具厚度与色彩。当然,弦乐在乐章中间短暂的沉思段落也有不俗表现,在卡姆的带领下展现出了充分的耐心和细腻的句法。

坦率地讲,这次奥科·卡姆执棒的音乐会就是对乐团现阶段职业化水准的一场直观检验。在日程、曲目和状态都不占优势的情境下,乐团仍然能够努力创造排练条件,配合客座指挥把一套冷门且繁重的曲目完成到这样的水平,这样的表现足够令人感到欣慰。这个乐季国交舞台上的北欧作品专题策划如今即将来到尾声,下一场水蓝指挥尼尔森《第三交响曲》的音乐会很早就已全面售罄。期待国交在更长远的将来依然延续这些音乐会的曲目策划标准:既有拓展冷门佳作的魄力,又有邀请恰当合作人选的眼光,更有立足当下、着眼未来的战略远见


撰稿:姜太行

责编:张露予

摄影:牛小北、孙楠

排版:陈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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