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哪支乐团像维也纳爱乐乐团这样，能够将欧洲古典音乐的历史和传统紧密连接。在过去超过180年里，它经历着、同时也在改变着世界范围内的音乐历史。”这是维也纳爱乐乐团官方网站介绍页的首句，相信每一个热爱古典音乐、沉醉于乐团在唱片中缔造的无数美好时刻的朋友都会同意，用这样的表述以及“维也纳之声”来形容乐团所代表的音乐文化与底蕴毫不夸张。

2026年5月7日，担任维也纳爱乐乐团首席超过三十年的莱纳·霍内克先生领衔中国交响乐团，在国家大剧院2026五月音乐节的舞台上精彩呈现了莫扎特专场音乐会，以《费加罗的婚礼》序曲、《G大调第三号小提琴协奏曲》和《D大调第七号小夜曲“哈夫纳”》三部杰作向音乐大师莫扎特诞辰270周年致敬。

音乐会开场，莱纳·霍内克以指挥的身份与国交演奏家们呈现了莫扎特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序曲。维也纳爱乐乐团与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的“深度绑定”在极大程度上塑造了乐团独特的、富于歌唱性的声音质感，而莫扎特的歌剧自然更是霍内克高度熟稔的作品。在他的从容指引下，中国交响乐团的艺术家们以凝练的编制呈现出明澈清晰、温润圆融的演绎，在精确的密集音符跑动与自然的声部交织衔接中将莫扎特笔下闪耀的灵动乐思诠释得淋漓尽致。全曲结尾前，作曲家在持续的快速跑动中“堆砌”出气息悠长的渐强，对这一乐段的处理往往直接决定了整首作品的演绎效果，霍内克并不选择以更快的速度强化戏剧性，而是完全信赖演奏家们用默契的幅度做出一致性极佳的渐强，不禁令人想起指挥大师卡尔·伯姆与维也纳爱乐乐团演奏莫扎特作品时的优雅与矜持，国交艺术家们在开场曲中便展示出对古典主义音乐风格的精确驾驭。

文化学者萨义德在《音乐的极境》一书中曾经生动描绘过欣赏独奏家兼任指挥、与乐团演出协奏曲时的感受：“看着舞台上音乐家们的目光交流，只要我们想象一下巴赫、莫扎特、贝多芬当年正是以这样的方式演出他们的‘新作’，怎能不心生感动呢？”当手持小提琴的莱纳·霍内克站在舞台中央，与围绕在他身边的中国交响乐团音乐家们默契演绎《G大调第三号小提琴协奏曲》时，身处国家大剧院音乐厅的观众定然也心生同样的感动。

作为一位常年在乐团中工作的小提琴演奏家，霍内克对于独奏家与乐团的配合方式显然有着超越一般独奏家的理解，这使得他的琴声与乐团始终高度熨帖。中国交响乐团的艺术家们通过对于连奏和断奏的准确对比使得音乐动态十足、趣味盎然，发展部音乐在大调、小调间的明暗穿梭以双簧管和圆号恰到好处的过渡乐句为索引，将莫扎特作品相较于洛可可宫廷风格的卓尔不群与情感深度表达得十分到位。在首乐章的华彩乐段，霍内克展现了优秀独奏家的精湛技艺，也向观众证明了所谓的维也纳风格并不是一味的精巧纤细，若想真正触碰莫扎特音乐的伟大内核，一些罕见的棱角和粗粝必不可少。第二乐章中，加装弱音器的小提琴声部营造出缥缈梦幻的氛围，长笛作为一抹格外清新的色彩悠然而至，船歌般的摇摆节奏为独奏小提琴的甜美歌唱做了最完美的铺垫。末乐章的回旋曲如游戏般轻松欢愉，莫扎特时代的作曲家习惯在不同主题间为独奏家预留即兴发挥的装饰衔接，霍内克的处理永远能够为下一主题的到来进行最自然的情绪与速度切换，堪称范本。两个气质迥异的插部——拨弦伴奏的g小调歌谣和其后充满乡村齐唱风格的乐段细腻的速度对比令听者情不自禁会心一笑、随之摇摆，全曲轻盈收束，博得了全场观众的热情掌声。

音乐会下半场演出的《D大调第七号小夜曲“哈夫纳”》堪称莫扎特早期艺术创作中的“奇迹”，在“小夜曲”这般轻松的音乐体裁下，20岁的莫扎特用8个乐章、演出时长超过50分钟的非常规体量释放着无尽的音乐才情，我们几乎可以将之视为“一首序曲+一部小提琴协奏曲+一部交响曲”的集合，而莱纳·霍内克担纲首席的中国交响乐团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以大型室内乐团体的方式将这样一部古典主义经典文献演绎得流光溢彩、一气呵成，无疑令人钦佩。

熟悉莫扎特作品的听众已经可以在这部作品中窥见日后众多名篇的“预言”，例如第三乐章小步舞曲与《g小调第四十号交响曲》第三乐章的神似、第八乐章柔板导奏与《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第二乐章的契合，中国交响乐团在多年的艺术实践中已经形成了对莫扎特音乐口吻的准确把握，能够在宏大的作品框架下找到某些格外重要的瞬间，在作品客观存在的“社交音乐”底色之上进一步凸显艺术性。第五乐章三声中部乐段，中提琴作为旋律主导以凝实饱满的音色强化旋律织体，赋予浪漫的小调旋律以希冀；第七乐章的第二个三声中部段落，小号在克制的音量中依然保持着独特的金属质感，为庆典氛围锦上添花。全曲知名度最高的片段当属第四乐章“回旋曲：快板”，莱纳·霍内克精湛的技艺使音符的快速跑动始终充满音乐性，与改编版的小提琴独奏小品不同，这里的音乐不必带有令人紧张的炫技气质，而应该如同霍内克与国交音乐家们所呈现的那般——如欢愉轻松的游戏，这份从容与默契也显然建立在排练中的精雕细琢和演奏时的侧耳聆听之上。

在这个暮春初夏的夜晚，当莫扎特杰作、“维也纳之声”、中国交响乐团三者碰撞出美妙的艺术火花，一场优雅、细腻、松弛、精妙的音乐呈现注定将成为现场每一位观众长存于心的美好回忆。

撰稿：高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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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陈婧